潇沉眼神一凝,几乎在林之一按剑的同一瞬间,便迅速抓起一把混杂着泥土的灰烬,手腕一抖,精准地盖灭了那簇跳动的篝火。
火星与烟气被夜风一吹,骤然消散,只余下几点暗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,随即彻底湮灭。
黑暗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,淹没了这片小小的土坡。
潇沉无声地退到土坡更高处,隐在一丛低矮却茂密的灌木之后。
眯起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,朝着马蹄声炸响的西北方向凝神望去。
草原的夜晚并非纯粹的墨黑。
星光与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线天光,为辽阔的原野涂抹上了一层朦胧底色。
就在这片深蓝的幕布上,一团移动的浓重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撕裂夜的宁静,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碾来。
马蹄声越来越响,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人的心口。
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。
近了。
潇沉的视力异于常人,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,也能将那支骑兵队伍的轮廓和部分细节看得清清楚楚。
约莫四五十骑。
马是典型的北地草原战马,体型不算特别高大,但四肢粗壮,脖颈短厚,适合长途奔袭和抵御恶劣环境。
马上的骑手个个身形彪悍,即便在疾驰中,上半身也稳稳地粘在马鞍上,显示出高超的骑术。
大多穿着便于活动的皮袄,有的外面还套着简易的皮甲,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。
人人腰间都挎着弯刀,刀鞘在颠簸中撞击着马鞍,发出杂乱的闷响。
还有几人背后背着角弓,箭壶在马侧晃荡。
真正让潇沉心头微沉的,是这支队伍里隐约透出的几道气息。
虽然隔得还远,气息感应模糊,但那种与天地灵气产生微弱共鸣却又驳杂不纯的波动,分明是入了修行门槛的标志。
人数不多,大概四五个,分散在队伍的前中后。
大抵在“见己”境,甚至有两人可能触摸到了“知天”的门槛。
这种修为,在江湖上算不得什么高手,但在这种边境马贼的队伍里,已是足以横行一方的力量,对付普通牧民甚至小股边军都绰绰有余。
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军中悍卒那种纪律严明的肃杀,也非修行者常见的清逸或沉凝,而是一种混合了野蛮贪婪凶残的匪气。
眼神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潇沉也能感受到那种如同饿狼盯上肥羊般的绿光。
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,就是背着边境牧民来的。
“说什么来什么…”
潇沉苦笑着低声自语,嘴角的弧度充满了讽刺,“刚说完没了北冥蛮子骚扰,这北冥蛮子就闻着味儿来了…”
林之一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隐在灌木后。
她也看到了那支疾驰而来的骑兵,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疑惑和寒意:
“谁?”
“北冥蛮子…”
潇沉的声音同样低沉,“看装束和那股子味儿,错不了,不是王庭的正规军,更像是边境马贼或者某些部落私自出来‘打草谷’的散兵游勇…”
“不是说草原已经太平了吗?”
林之一想起牧民方才的感慨和满足。
“牧民说的是‘一年多没见过了’…”
潇沉纠正道,目光依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,“谁知道这帮家伙是憋不住了,还是得了什么风声,或者干脆就是流窜过来的亡命徒,边境这么大,总有漏网之鱼,或者‘太平’久了,有些人又想试试水了…”
林之一听着,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惊蛰剑柄之上,剑鞘内的长剑发出几不可闻的轻鸣,与她体内流转的“法相”境真元隐隐呼应。
周身气息凝而不发,却已如一张拉满的强弓,蓄势待发。
那双深紫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“要动手吗?”
她问,语气简洁,杀伐之意已决。
玄天鉴掌镜使的职责,让她无法坐视异族匪类屠戮本国民众。
潇沉却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骑兵队伍和更远的黑暗:
“先别急,你看他们,队形不算太散,但也没什么章法,更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,而且,只有四五十骑……不像是大规模入侵的前锋,我估摸着,就是一小股探路的,或者纯粹是来抢掠一番的流寇…”
顿了顿,语气带着冷静的分析:
“如果我们现在出手,固然能解决他们,但打草惊蛇,万一他们后面还有大队人马,或者附近有同伙,反而会把我们和附近牧民都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下,所以要出手,就一个活口都不能留,还得悄无声息,你行吗,而且我们的目标是寂灭荒原和魔宗那两人,不宜在此过多纠缠,暴露行踪…”
道理林之一懂,但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蛮骑,看着她刚才还与之闲聊的牧民,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不动手,怎么忍心。
可动手,又确实没把握全部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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