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——接——上——回——!”
醒木声落,茶馆里嗡嗡的嘈杂声为之一静。
说书人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,仿佛能钻过喧嚣直入耳膜。
字正腔圆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。
在午后略显闷热的猫儿巷里,竟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。
潇沉和林之一刚定下凶宅,正站在破败的小院门口。
这一声穿透巷弄的“书接上回”,让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,望向对面那间门庭若市的茶馆。
茶馆名叫“忘尘轩”,门脸不大,招牌旧得漆色斑驳。
此刻里面几乎坐满了人,多是些街坊百姓、走卒贩夫,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落魄文士的挤在角落。
众人皆仰着脖子,目光聚焦在茶馆中央一个简易的木台子上。
台上站着一位说书先生。
青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处打着不起眼的补丁。
身形清瘦,略显佝偻,但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松柏般的挺拔气度。
三缕花白的长须垂至胸前,面容儒雅,眼角皱纹深刻,仿佛每一道都镌刻着一段过往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深邃如古井,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时,带着悲悯与审视交织的复杂神色。
仿佛看的不是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,而是他们身后流淌的历史长河。
左手负在身后,右手拿着一方黑黝黝的醒木,拇指与食指处的厚茧清晰可见。
方才那一声清脆的响动,正是由此物发出。
“列位看官…”
说书先生开口了,声音不急不缓,像山涧溪流,娓娓道来:
“上回咱们说到,那天武太祖皇帝,于雁门关外赤手空拳,搏杀北冥那头成了精的‘插翅虎’,为大军劈开血路,奠定北疆三十年太平基业…”
台下有人叫好,有人催促:
“史先生,这段英雄传奇咱耳朵都听出茧子啦!今儿个能不能讲点新鲜的?比如那些神仙妖怪打架的事儿?俺听说书的王麻子讲西边有什么‘洞天’,镇守着吃人的‘魔窟’哩!”
被称为“史先生”的说书人微微一笑,那笑容淡如秋水,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轻轻捋了捋长须,道:
“王麻子说的是《西游释厄传》,话本演绎,做不得真,不过嘛…”
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:
“这天地之大,无奇不有,神仙妖怪,或许虚无缥缈,但守护我人族疆土,抵御外邪侵扰的隐世高人传承之地,却是古已有之,并非空谈…”
茶馆里顿时安静了几分,众人竖起了耳朵。
连巷子对面,原本只是随意听个响动的潇沉,也不由得微微侧身,目光投向了台上。
史先生将手中醒木轻轻放在桌上,拿起旁边一把扇骨呈暗红色的折扇,唰地一声展开。
扇面竟是空白的,无一字一画。
轻摇折扇,仿佛在扇动历史的尘埃,缓缓道:
“今日,老朽便与诸位说一说,这天地间不为常人所知的‘九极’之秘…”
九极?
这个词一出口,潇沉眼神微凝。
他在北邙山时,曾听释尘与万鹤偶尔提及“九极”“洞天”之类的字眼。
没想到,在这洛京陋巷的茶馆里,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说书先生,竟会以此为话题。
史先生仿佛没有察觉台下细微的变化,或者说,察觉了,却并不在意。
摇着空白折扇,声音平缓而富有磁性,将一段仿佛来自遥远时光彼岸的叙述送入每个人耳中:
“话说天地初开,清浊分立,清灵之气上浮为天,化生万物,滋养众生,沉浊之气下沉为渊,归寂虚无,本是天地循环之理,然则,清浊虽分,却非永隔,天地如一体双面,光暗相生,缺一不可,故此,在天地交接之处,便有九处……嗯,可称之为‘窍穴’也罢,‘缝隙’也可,连通着清灵世界与那沉浊之渊…”
用了“沉浊之渊”这个词,而非魔窟、妖洞之类耸人听闻的说法。
“这九处窍穴,若任其开合无度,沉浊之气倒灌而入,便会污秽灵气,侵蚀地脉,扭曲法则,使得生灵涂炭,万物凋零,上古之时,便曾有浩劫,浊气弥漫三万里,山河失色,人族几近断绝…”
茶馆里鸦雀无声,连喝茶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。
众人虽未必全懂“污秽灵气”、“扭曲法则”是什么意思,但“生灵涂炭”“人族几近断绝”的惨状,却能想象。
“幸而…”
说书人话锋一转,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:
“有无上大能悲悯苍生,于九处窍穴所在立下传承,筑起‘洞天福地’,这些传承者世代镇守于此,非为堵死那连通之窍,须知清浊需有微末流通,天地方能长久平衡,而是如同最精巧的筛子、最坚韧的堤坝,将那汹涌有害的沉浊之气细细过滤、疏导、化解,只容许一丝维持天地平衡的‘必要之浊’通过,将其危害降至最低,甚至转化为无害,此乃‘镇守’真义,非拒之于外,乃疏导于内,维系天地大平衡也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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