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夜色如墨。
潇沉跟着赵活钻进停在巷口的玄黑色马车,踏烟驹在车夫的驱策下,踢踏着湿滑的石板路,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车顶,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响。
车厢内光线昏暗,只有车厢壁上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随着车行摇晃,投下跳跃的光影。
赵活神情紧绷,坐在对面,不断搓着手,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深夜任务感到紧张又兴奋。
潇沉则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,任由雨水和黑暗包裹着车辆。
心中并无太多波澜,命案而已。
以前是安宁,只是这次地点换成了洛京,又是雨夜,平添了几分诡谲。
马车穿行在空旷无人的街道,偶尔能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,瞥见巡夜兵卒灯笼那一点微弱的光芒。
越往南,建筑似乎越发高大密集,但风格与城北皇城附近又有所不同,少了几分威严奢华,多了几分庄重与书卷气。
“前面就是四五书院了…”
赵活忽然开口,指着窗外雨幕中一片影影绰绰灯火较为集中的庞大建筑群轮廓:
“这边是城南文教区,除了四五书院,还有砺锋书院和开源书院,是咱们玄周朝廷三大官办学府,专门培养文官和实务人才的,这四五书院是其中最大的…”
潇沉睁开眼,顺着赵活所指望去。
雨夜中看不太真切,但能感受到那片建筑群的规模。
高墙大院,飞檐重重,即便在暴雨冲刷下,也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势。
与玄天鉴的铁血森严,将军府的巍峨庄严。乃至市井的喧嚣繁华都截然不同。
“书院……清净之地,怎会发生命案?”
潇沉随口问道。
赵活压低声音:
“听说死的是一位书院里的学子,身份好像不一般,具体还不清楚,雷指挥使只吩咐速请您过去…”
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门楼前。
门楼高大,飞檐斗拱,即便是雨夜,门前也悬挂着数盏气死风灯,照出“四五书院”四个古朴遒劲的金字匾额。
此刻,大门洞开,门内灯火通明,却无平日的书声琅琅,反而弥漫着一股压抑紧张的气氛。
几名身着书院青色学袍的年轻仆役守在门口,见到玄天鉴的马车,连忙上前指引。
潇沉和赵活下车,立刻有校尉递上油纸伞。
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,脚下青石板铺就的甬道早已湿透,积水倒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和匆匆往来的人影。
穿过门楼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庭院,正中一条笔直的青石主道通向深处的大殿。
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斋舍、书阁、讲堂,皆以长廊相连。
此刻,几乎每间屋舍都亮着灯,许多窗口都挤着人头,朝着庭院深处某个方向张望。
窃窃私语声被雨声掩盖了大半,但那种惊疑、恐惧、好奇交织的气氛,却弥漫在空气里。
主道尽头,一处独立的精舍院落前,聚集的人最多。
数十名玄天鉴的校尉披着蓑衣,手持灯笼和兵器,将院落入口牢牢封锁。
外面围了上百名书院学子,大多只披着外衣,面带惊惶,朝着院内指指点点,又被维持秩序的玄天鉴人员低声呵斥着退后。
赵活引着潇沉分开人群,亮出腰牌,进入封锁圈内。
精舍院落不大,但布置雅致,有假山小池,几丛修竹在风雨中簌簌作响。
此刻,院中灯火通明,几盏特制的大灯笼将雨丝照得纤毫毕现。
院子中央,青石地面上,躺着一个人。
身穿月白色书院学子的常服,身形清瘦,面朝下俯卧着。
双臂微微张开,头发散乱,被雨水打湿,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。
身体周围的地面,雨水混着一种暗沉的颜色,正被不断冲刷稀释。
尸体旁,站着几个人。
最显眼的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雷万钧。
未穿蓑衣,只一身暗红色赤镜厅指挥使官服,此刻也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紧紧贴在身上,更显筋肉虬结。
浓眉紧锁,虎目圆睁,正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凝重,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雷万钧身侧,站着两位文人打扮的老者。
其中一位年约六旬,面容清癯,穿着深青色绣有云纹的书院山长服,此刻脸色煞白,身体微微发抖,正是四五书院的副院长。
另一位五十许岁,儒雅中带着精明,是书院的监院。
两人皆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惶恐模样。
稍远些,还站着一名青年。
约莫二十五六年纪,身姿挺拔,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雨过天青色锦袍,外罩同色披风。
即便在如此狼狈的雨夜,依旧显得仪表堂堂,风度翩翩。
面容俊朗,剑眉星目,此刻却布满悲痛与难以置信。
眼眶泛红,紧紧抿着嘴唇,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具尸体上,仿佛要将那身影刻进骨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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