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高门的“鱼祸”余波未平,聚贤茶楼疯道士的“醉语”仍在街头巷尾发酵,书院墙上的“天书”已被厚重的布幔层层遮起,官差们还在为那黏腻顽固的痕迹头疼不已。
而这一切“异事”的始作俑者之一,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猫儿巷小院的破藤椅上,和另一个“始作俑者”没心没肺地斗着嘴。
疯道人又换回了那身油渍麻花看不出本色的破旧道袍,似乎那身勉强浆洗过的天青色道袍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摇着破蒲扇,斜眼看着旁边同样瘫着的潇沉,嘴里啧啧有声:
“小死孩儿,你这招借刀杀人……哦不,是借‘天’骂人,玩得挺溜啊。现在满大街都在说萧家要遭天谴,连三岁娃娃都会唱那劳什子童谣了,道爷我这两天走在街上,都感觉有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,不会是认出我来了吧?”
潇沉闭着眼,享受着午后树荫下难得的凉爽,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,懒洋洋道:
“认出来又如何?你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,说些神神叨叨的疯话,谁能把你怎么样?就算萧家知道是你干的,他们敢动你吗?动了你,岂不是坐实了‘做贼心虚’、‘意图掩盖天谴’?现在啊,他们巴不得你消失得无声无息,或者干脆就是个纯粹的疯子…”
“嘿!你个小死孩儿,利用完道爷,还咒我消失?”
疯道人瞪眼,蒲扇拍得啪啪响:
“两个月房钱!福瑞轩!别忘了!道爷我可是担了风险的!”
“放心,忘不了…”
潇沉终于睁开眼,瞥了他一眼,“你这风险担得值,至少现在没人再整天盯着我什么时候去审林初阳,放不放王豹了,都忙着琢磨天书鱼祸和童谣呢,清净…”
“清净?”
疯道人嗤笑,“我看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?萧家那老狐狸和小狐狸能咽下这口气?指不定在憋什么坏呢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憋着…”
潇沉重新闭上眼睛,“水越浑,底下藏着的鱼才越容易自己蹦出来…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,直到对面茶馆的灯笼亮起,说书人那温润平和的嗓音准时响起。
今天说的依旧是某个前朝名臣的轶事,四平八稳,绝不涉及时政半分。
潇沉立刻安静下来,仿佛真的被故事吸引。
疯道人也不再聒噪,只是摇着扇子,黑白异色的眼睛望着茶馆方向,偶尔撇撇嘴,不知是在点评故事,还是在琢磨别的。
一场书听完,夜色已深。
史先生鞠躬下台,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。
潇沉起身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疯道人也跟着站起来,打了个哈欠,晃悠着走回他那间西边的破败下屋,“砰”地关上门,震天响的鼾声很快传出。
潇沉回到正房,却没有立刻躺下。
吹熄油灯,屋内陷入一片黑暗。
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。
夜空中,一弯残月高悬,清冷的光辉洒落庭院,在地上投下窗棂和树枝斑驳的影子。
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入,驱散屋内的闷热。
潇沉倚在窗边,仰头望着那弯冷月,眼神有些放空。
月光落在苍白的脸上,映照出那双深黑色眼眸中微微闪烁的光点。
翌日,依旧是日上三竿。
石桌上的早餐准时出现,花样翻新,依旧精致。
疯道人大快朵颐,吃得满嘴流油,还不忘点评几句“今天的汤不如昨天的鲜”。
饭后,更衣,悬刀,出门。
玄天鉴衙门口,人群依旧。
经过几日的锻炼,那些要求放人、要求破案、质疑潇沉的声音似乎已经成了固定的背景音,甚至有些人脸上都带上了疲惫和麻木,但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。
潇沉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,躲过几声有气无力的质问,滋溜一下闪进侧门,将喧嚣关在门外。
门内,孙三已经候着了,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。
“大人,您来了…”
孙三上前行礼。
“嗯…”
潇沉应了一声,脚步不停。
“今天还‘审’吗?”
孙三压低声音问着。
潇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点了点头,声音含糊:
“审,为什么不审?流程总要走完,把人带上来吧…”
“是…”
孙三应声,快步去安排。
不多时,问询堂内,林初阳再次被带了上来。
几日不见,这位曦光圣殿的天之骄子,外表依旧光鲜,月白绣金袍服纤尘不染,发髻一丝不乱。
但若仔细看,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烦躁疲惫,以及被压抑到极致的怒意。
连续数日的“晾晒”和近乎羞辱的“审问”,已经将他所有的耐心磨损到了临界点。
潇沉则慢悠悠地踱到上首案后,没有正襟危坐,而是歪歪扭扭地往那把高背椅里一瘫。
单手支着下巴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。
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林初阳身上,仿佛在看一件不太感兴趣的摆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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