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玄天鉴两条街的“望月楼”,二楼临窗雅间。
窗棂半开,恰好能看见玄天鉴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。
程万里负手而立,一身玄色常服在渐暗的天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
身后半步处,依旧是那布袍老者,袍子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正慢条斯理地用小铜壶煮着茶。
茶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晕开一丝清苦。
“他真把林初阳放了…”
老者开口,声音温和缓慢。
“二皇子亲自出面,总要给个面子…”
程万里淡淡道,依旧望着窗外。
老者将一杯茶推至桌案对面:
“是给二皇子面子,还是本来就想放?”
程万里终于转过身,在老者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却不饮,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。
窗外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,远处天际有闪电劈开云层。
“你怎么看这几天的动静?”
程万里问。
老者啜了口茶,眯起眼睛,像是在回味茶香,又像是在斟酌字句。
半晌,才缓缓道:
“动静?何止是动静,那小子用一根竹竿,把这潭死水搅得底朝天…”
放下茶杯,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。
“乱拳…”
程万里道。
“是乱拳…”
老者点头,眼里却有了笑意,“可乱拳打倒了老师傅,这洛京城规矩太多了,多得让人动弹不得,四条人命,按规矩查,查云家?查萧家?都是死路…”
“所以他不按规矩来…”
程万里道。
“按规矩来,这潭水就永远是一潭死水…”
窗外开始落下零星的雨点,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老者倒了杯茶,开口道:
“他不仅搅水,他还拉人下水…”
笑了笑,继续道:
“他查不出,但有人能查的出,现在萧家不得不下场了…”
程万里听着,开口道:
“你说他这是借刀杀人,还是病急乱投医呢…”
老者闻言,笑意收敛了些。
“那就要看萧家干不干净了…”
程万里看向窗外,雨已经下起来了,连成一片雨幕。
“你觉得他知道吗?”
老者想了想,摇头:
“说不准,这小子心思太深,我看不透…”
“他有自己的目的…”
程万里道。
“而且目的可能比我们想的都大…”
老者喝了口茶,“老许是个直肠子,认死理,不然当年也不会……所以他这些手段是跟谁学的?”
看向程万里,意味深长:
“倒像是你教出来的…”
程万里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道:
“我没教过他…”
“所以这才是最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…”
老者轻叹一声,“无师自通?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?”
两人沉默下来,只有雨声敲打窗棂。
良久,看向程万里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所以,底气是什么呢?”
程万里依旧望着玄天鉴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雨幕中,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大门内走出,撑起一把油纸伞,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老者也看到了那个身影,等着程万里的回答。
但程万里没有回答那个问题,而是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你来洛京,为的是什么呢?”
洛水边。
“不系舟”三楼最里间的书房,窗子开着,能看见河上烟雨朦胧。
红姑娘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瞳孔映着窗外的雨,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侍女垂手立在书案前,正低声汇报:
“林初阳午后已离开玄天鉴,是二皇子亲自去接的,听守在附近的伙计说,出来时脸色铁青,上马车时差点摔了一跤,天光神庭那边还没动静,但沐晓月姑娘下午去了趟萧府…”
红姑娘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划过。
侍女继续道:
“道人还没找到,萧家动用了城防司的人手,全城搜查,但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,另外,市井里那些童谣传得更厉害了,连西城贫民窟的孩子都在唱…”
“萧肃什么反应?”
“据说今日早朝后,萧次辅在值房发了好大的火…”
侍女低声道,“二皇子去玄天鉴前,先去了趟萧府,应该是去安抚,但似乎没什么用,萧家几个旁支子弟今天在酒楼议论此事,被羽林卫的人当街带走,说是‘妖言惑众’…”
浣姑娘嘴角微微上扬,起了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却让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更添了几分生动。
放下账册,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,看向窗外的雨景。
河上,几艘画舫在雨中缓缓而行,船头挂着灯笼,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。
“诗会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忽然问。
侍女怔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
“回姑娘,都是按前两年的规矩办的,请柬已经发出去了,场地布置也差不多了,受邀的学子名册在这里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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