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潇大人!接住!”
孙三高喊一声,然后用尽了全身力气,将手中令牌朝着画舫上潇沉的方向奋力抛了过去。
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优美的弧线,没有光芒,没有异象,甚至显得有些笨拙。
无数道目光,却死死追随着这道弧线。
潇沉抬起了手。
五指张开,恰好在那令牌即将掠过身侧时,轻轻一握,将其稳稳抓在掌心。
入手微沉,触感冰凉。
握着令牌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脸上没有什么获得“新令牌”的喜悦或激动。
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苦笑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这细微的表情,被许多人捕捉在眼里。
角落暗影中。
一个书生看到潇沉接下令牌,又看到他脸上那抹无奈,一直虚握在竹骨折扇上的修长手指,终于完全松开了。
姿态闲适地向后靠了靠,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送到唇边,浅浅啜了一口。
眼眸在杯沿后微微弯起,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笑意悄然漾开,随即隐没在平静之下。
仿佛一场好戏终于到了该收场的时刻,而他只是个满意的看客。
就在潇沉接下令牌,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牵引,暗自揣测这令牌究竟代表程万里何种态度,玄天鉴到底意欲何为之时——
一阵平稳的脚步声,从长街尽头不疾不徐地传来。
不重,却奇异地压过了洛水涛声和尚未平息的细微骚动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程万里正负手缓步而来。
身后没有跟着大队人马,只有两三名穿着玄天鉴服饰的文吏,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,紧紧跟着。
终于不再隐藏于幕后,亲自出现在了这风暴的最中心,洛水之畔!
他的出现,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。
玄天鉴的最高执掌者,破五境的绝世强者,亲自上场!
程万里目不斜视,步伐沉稳地走到码头前沿,先是向着脸色依旧复杂难明的林震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
随即,抬起头,目光如古井深潭,平静地望向了半空中那位曦光御座,明无涯。
没有客套寒暄,没有解释缘由。
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夜空下:
“明御座,诸位,在下此刻前来,是为通报一桩旧案,兼论今日之事…”
顿了顿,目光扫过画舫上眼神灰白的林之一,气息未平的浣红衣,最终,落在了手持令牌的潇沉身上。
又很快收回。
“数日前,我玄天鉴镜卫赵活,在追查云逸风案及后续三学子悬案过程中,于案发前一日,于城南槐安巷,偶然截获关键线索,此线索,牵涉到数年前一桩已结但余孽未清的秋闱舞弊大案!”
话语如同冰冷的法槌,敲击在众人心头。
许多人立刻想起了潇沉之前曾去槐安巷调查,以及那个户部主事王仁。
“涉案者,包括时任户部清吏司主事王仁,及其三名同谋,赵活已初步掌握证据,证明此伙人并未收手,且正在暗中运作,意图在今科秋闱再行舞弊之事!三学子之死,根源便在于他们无意中触及此网络,遭人灭口!”
程万里的声音不急不缓,却字字千钧:
“而灭口执行者,经玄天鉴连日密查,多方取证,人证物证链已然完整——”
抬手,指向画舫上那具无头尸身的方向,语气陡然转厉:
“正是曦光别院弟子,林初阳!”
“证据表明,非是误杀,更非失手!乃是王仁等三人为掩盖罪行,恳请林初阳出手,行杀人灭口之实!林初阳应允行事,于暗巷之中袭杀我玄天鉴镜卫赵活,并伪装现场!”
身后一名文吏上前一步,将手中厚厚一摞卷宗高高举起。
灯火下,能看到卷宗封面上朱红的“密”字和玄天鉴的印鉴。
“所有口供、证词、物证、往来记录,皆已录档在案,铁证如山!”
程万里目光再次转向明无涯,语气沉凝:
“明御座,贵庭弟子林初阳,涉嫌参与科举舞弊、收受贿赂、谋杀朝廷公干人员,证据确凿,按玄周律法及玄天鉴规制,本座今日前来,本是要传唤林初阳,回玄天鉴接受讯问调查!”
话锋一转,目光终于落在了潇沉身上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厉,甚至可以说是责备。
“然,本座属下,秋闱总巡使潇沉查案心切,为同僚之死激愤难平,虽有抓捕之权,却未等命令便于今夜擅自行动,更在冲突中未能控制事态,致嫌疑人林初阳死亡…此虽事出有因,情有可原,但终究是行事操切,有违程序!”
顿了一顿,声音提高了一些,仿佛在宣判:
“故此,本座裁定,潇沉办案有功,查明赵活被害真相及牵扯之舞弊旧案,功过相抵之余,仍有过失,现罚没其三个月俸禄,以儆效尤!望其日后行事,谨守规矩,不可再如此冲动!”
话音落下,洛水两岸,一片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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