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潇沉又去了道观。
白天不敢靠太近,不远处找了棵树,爬了上去。
淡金色的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,照着静心观的灰瓦,露水蒸腾起细碎的白气。
观门一直关着,直到日头爬到树梢高,才传来声响。
道姑出来,灰蓝道袍外面披了件旧棉褂子,端着木盆把水泼在阶前。
水渍在青石上洇开一片深色,转身进了屋。
昨夜回去路上听人提起,这道姑叫做青禾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柳丫出来了。
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青道袍,头发重新绾过,比昨日整齐了些。
手里没提剑,跑到院角那棵枣树底下蹲着看了看。
伸手拨了一下土,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,往堂屋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山道方向。
潇沉往树冠深处缩了缩。
柳丫的目光扫过槐树,没停,收了回去,推门进了堂屋。
不多时,早饭的烟气从烟囱里冒出来,细细一缕,升到半空被风吹散。
潇沉靠在树干上,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道观门的门。
看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浣红衣学剑那年多大?
十一岁。
牧善之练第一式的时候多大?
九岁。
柳丫呢?
十五六了,入门的前六式还磕磕绊绊。
想着,嘴角漫起一点苦味。
天赋这个东西,从来都不讲道理。
浣红衣学剑,眼到手到,身随意走,别人练三天的东西她看一眼就会。
牧善之更是离谱,那厮根本不是正常人,学什么精什么,像老天爷追着喂饭。
跟他们比起来,柳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握剑的手腕发力的习惯不对,脚尖落地的位置偏外,呼吸和剑势对不上。
这些都是根儿上的东西,很难改。
而且她十五了。
练功这回事,越早越好。
筋骨没长开的时候拉架子,事半功倍。
经脉定了型之后再磨,就晚了。
三四十岁开始练功最终成就大器的有没有?
有。
但都是万里挑一的天赋。
柳丫显然不是。
想着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。
教她。
但想了想,还是放弃了。
教了她,只会让她的仇恨更深。
她在这里八个月了,而且有青禾护着她。
虽然心里有恨,但至少日子在往前走。
若自己出现,很多东西都会回来。
所以,能忘掉最好。
潇沉想着,轻轻叹了口气。
阳光透过树冠漏下来,落在眼皮上。
不多时,柳丫出来。
拿起靠在墙根的铁剑,在手里掂了掂,走到院中站定。
这次没急着走架,先闭眼调息了足有二十息,然后缓缓起势。
第一式,脚步稳。
第二式,腰胯转得顺。
第三式,手腕没翻,剑尖走正。
第四式、第五式、第六式,一气走完。
虽然力道还不足,但架子比昨日端正多了。
练了会儿,收了剑。
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,活动了两下,又从头开始。
院子里,铁剑磕在青砖地上的声响清脆,一声接着一声。
柳丫练得专注,额前碎发黏在脸上,也顾不上擦。
又练了三趟,青禾从堂屋出来叫了一声,柳丫收了剑,用袖子抹了把汗,跟着进了屋。
再出来时,换了件干爽的道袍。
肩上搭着条布巾,端了个碗坐在门槛上喝水。
青禾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,手里拿针线缝衣裳,针脚细密。
日头渐渐高了,山道上开始有人往来。
先是两个挑着香烛担子的妇人,到观门前停下来,探头往里看了看。
青禾放下针线迎上去,说了几句话,两个妇人进去,在堂屋里拜了拜,放下几枚铜钱和两把香。
柳丫送到门口,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,从篮子里摸出两个橘子塞到她手里。
柳丫愣了愣,弯腰道了谢。
之后,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。
不多,整个上午加起来不到十个。
都是些附近的居民,提着篮子或空着手。
进来拜一拜就走,留下点儿香火钱。
比起安宁的寺庙,这里要更冷清。
但青禾脸上不卑不亢,给多给少都一样道一声福生无量。
那份从容不像装出来的。
或许这才是真的修道,跟那些靠香火钱养出一身肥膘的道士不一样。
中午日头烈了些,青禾在廊下铺了张草席,两人坐着吃午饭。
蒸了一锅杂粮饭,就着一碟咸菜、一碗清汤,吃得安静。
柳丫扒饭扒得快,青禾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咸菜。
吃完,柳丫收了碗,去井边洗刷。
下午时候,柳丫进了堂屋,盘腿坐在蒲团上,听青禾讲经。
声音隔着墙传出来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但偶尔飘出几个词,、、,佛家的路子,掺杂着道门术语,一套杂糅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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