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更摊开手,手心里先是一空。
只剩一道浅红的勒痕,横过三根指节。那东西散得没有声音,天从东边白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。印子压到日头爬上院墙才退干净。
左耳是昨天夜里回来的。
回来那一下他没觉出来,是过了好一阵才发现自己听见了嚼馍的声音——他自己嚼的,从左边进来,闷的,比右边慢半拍。他停下嘴,把馍搁在膝上,坐着听了一会儿院里的风。
三天,一口血,一只耳朵。手记上写的是三天,一天不多。这条账他昨夜就销了。
他到井边打了水,洗两遍手。第二遍的水倒在槐树根上,指缝里还有点腥气,不是血,是棉籽油那种腥。
灯还得喂。他绕到停尸板的另一头去添油,脚底下贴着墙根走,不从灯和板中间过。
添完油,他去开西墙那口旧木柜。手掌先搭上轴头,按住了才拉门。大白天的,院里没别人,也没有谁要瞒。按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才伸手进去翻出一叠旧账纸。
纸是师父留下的,尸档簿裁剩的边料,一沓十几张,糊在一处发了潮。他抽出最大的一张,铺在院里的石桌上,四角各压一枚铜钱。
墨斗提出来,线在纸上弹了两道。一道是青槐河,一道是官道。
三个县,他都没去过。他只在县衙礼房外头等销账的时候听人说过路,谁家往北走三十里到的哪个镇,谁家的船从上游哪个渡口下来。他把这些一句一句捡回来,往纸上落。
画到第三遍才像样。北边那个县在纸的左上角,东边那个县在右边,青槐县在中间偏下,紧挨着河。
然后是点。
雷四那本文书他只看过一眼,是差役蹲在石桌边抄的时候瞄见的。十七起,日子、地界、姓氏,他当时没敢多看,回头在心里默了三遍,默到今天早上还是全的。
他一个一个点上去。墨点戳得实,戳完拿指头肚按一下,怕洇。
十七个点落定,纸就花了。
问题是点会跑。纸一动,他就分不清哪个是六月的哪个是九月的。
他想过用图钉。铁匠铺卖那种小钉,一枚一文,十七枚就是两升糯米还余一文。
他到厨下抓了一把米,回来一粒一粒摆上去。糙米压六月以前的,糯米压六月以后的。糯米受潮,捏在指头上有点发酸的味。
摆完他退开半步看。
十七粒米在纸上,像撒了一把没扫干净的东西。
日头爬到槐树梢的时候,院门外有人拿脚踢门槛石。
更娃子。
陈更把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才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,短褂,腰上系着条围裙,围裙上头一层黑一层黄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。左手拎一只木匣。身后两个杠夫抬一副板门,门上蒙着草席,席子底下的形状是平的。
李仵作。
老蔫下巴一抬,先进了院。
上板。周家的老仆,大前儿夜里没的。雷头儿说,搁你这儿验。
杠夫把板门抬进棚,老蔫拿手比了个位置。停尸板上腾出来的地方不够,他就让搁在门板上,架两条凳。
你这灯烧的什么油,老蔫进棚第一句,冲。隔着院子就闻见了。
棉籽油。
棉籽油是不是个这味儿。我闻着不像。
熬到底了。
老蔫哼了一声,把木匣搁在地上开了盖,取出一把刀。刀不长,刃口窄,柄上缠布,布也是黑黄的。
他先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才去掀草席。
草席掀开半幅,人是仰着的。六十上下,脸朝上,嘴微微张着一条缝。
陈更把灯挪过来,挪到板头那侧,人绕过去,绕的是外圈。
你怎么走路跟只猫似的。老蔫说。
庄上的规矩。
你师父也这么走。走了二十年,一声不出。
老蔫说完就不说了,两只手在死人肩上按了按,从肩往下,一路按到腰。
到腰上他停了。
陈更过去搭手,两个人把人侧过来一半。背上那一片是紫的,从肩胛底下一直连到腰眼。
老蔫伸拇指按住那片紫,按实了,数:一,二,三。
松手。
紫的还是紫的,一点没白。
老蔫的拇指还搁在那片紫上,没挪。
怎么。
压不退。这斑是死的。老蔫又按了一回,这回按在别处,还是不退,两天两夜了,底下那口血早沉死了,按不退不稀奇。稀奇的是一线都不白。拇指顶实了数三下,再沉死的血也得让出一线来。我这二十六年,经手的起皮尸几多具我记不清,一线都不让的没见过。
他把人放平,刀尖指着那片紫。
尸斑是自个儿家的血往低处走。走到哪儿都还认得自个儿的道。
这个不认?
这个不让。一线都不让。
是死得早了?
死得再早,斑也得让出一线。这个一线不让。老蔫摇头,这不是让不让的事。这是底下那口血不认人了。别的我看不出。
陈更把这句在心里记了一遍,记的是原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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