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蔫又去掀眼皮。掀完看了两息,放下。然后拎起死人的一只手,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。
他说:娘咧,指甲缝里有灰。把灯挪近点,我看不真。
陈更把灯挪近了些。
灰是青的。压在中指和无名指的甲缝里,两条,很细。
香灰?
香灰不这么细。老蔫用刀尖把那点灰刮出来,抖进一张裁好的纸里,折了三折,这玩意儿磨过。磨得比香灰细几多倍,我说不上来。
刮完他把手往裤腿上抹。抹了两把,低头看看,又抹了第三把。
纸包递过来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是抖的。嘴上还硬着:死人不撒谎。撒谎的是活人。这话我说了二十六年。
陈更接过纸包,没马上凑近。他把纸包托着,没往脸上凑,先闻了一下。
有一点甜。薄,压在底下,像隔着什么。
他把纸包一点一点往上抬,抬到鼻子跟前。甜就没了,剩下的还是干。
退开半寸,甜又回来了。凑近就没有,离远才有——他闻了七年白布和棉籽油,没闻过这样的东西。
他闻见过这个味。
前天,那三炷香就插在内殿的香案上,一排三根,间距一样。青灰色,烧掉了半截,灰不落,烟不起。庙祝把他往那边让的时候,两只手一直笼在袖子里。
那时候他就觉得这香烧得干净得不像话。
他把纸包折回去,递还给老蔫。
什么味。你说个我听听。老蔫问。
没味。
停了一息。
就是干。
老蔫看了他一眼,把纸包收进木匣。
陈更抬眼往死人头顶看了一下。
那儿是一道墨杠。横的,一道,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字看不出来。
他想起城隍庙那天,庙里跪着的香客,头顶的字一个比一个短。街上挑担的、卖糖的、坐在门口纳鞋底的,字都长,长得连不成句。进了那座庙的,字就短,短到三四个。
他当时以为是自己隔得远。
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他没往下再想,也没往下多看。这道杠他昨夜见过一回,硬看的下场他也领过。
老蔫在他背后咳了一声。
更娃子,你那卷纸夹了半天了,胳肢窝不酸?
陈更把纸抽出来,在石桌上摊开,四角重新压上铜钱。米粒散了三粒,他一粒一粒捡回原位。
老蔫走过来,弯腰看。看了很久,久到陈更以为他要走。
十七个。我数了两遍。老蔫说。
十七起。
你从哪儿抄的。衙门的文书不该在你这儿。
没抄。陈更说,听来的。
老蔫用刀尖点了点纸上左上角那一片。
这几个我验过三个。北边那县的仵作是我师弟,他挑不出毛病,才来求我。他刀尖挪了一格,这个,去年腊月的,米行的一个东家。
哪一起。
六十四岁,无病。头七那天从棺材里坐起来,把他儿子的耳朵咬掉半只。老蔫说得很平,我去的时候人已经压回去了,钉了七根钉。我验的是耳朵。
陈更从纸边挪过一粒糙米,压住那个点。
我要问几句。
这十七个,家里人有没有说过,人没之前去过庙。
老蔫直起腰。
哪座庙。城里的庙几多座,你说哪座。
城隍庙。
老蔫先从怀里摸出个烟袋,摸出来又塞回去了,才开口。
米行那个。他儿子跟我说,他爹开春去城隍庙磕过头。磕完回家高兴了半个月,逢人就说,老爷收了他的心愿。
什么心愿。
求寿。就这两个字。
陈更把这两个字在纸上的那个点边上写下来。字写得小。
北边那县的呢。
我师弟说过一嘴。有一个是拿轿子抬去的,人都走不动了,非要去。
也是求寿。
也是求寿。
老蔫的刀还在手里。他拿刀往围裙上带,带到一半停住了。手比他先想起来,这刀今天还没沾过东西。
再问一句。陈更说,磕完头到人没,隔多久。
老蔫没算。他直接说:
米行那个,开春去的,腊月没的。中间隔了几多个月,你自个儿数。
陈更蹲下去,就着石桌沿算。
从开春到腊月,将近十个月。不对。
他抬眼。他去过几回。
老蔫愣了一下。
你问这个干什么。去过几回,跟他死不死有什么相干。
他高兴了半个月,逢人就说。陈更说,这种人不会只去一回。
老蔫站在那儿没动,过了一会儿,蹲下来了。
他儿子提过,他爹后来是三天两头往庙里跑。跑到入秋,家里嫌他买香花钱,跟他吵过一架。
入秋到腊月。
三个月上下。准不准我看不出。
陈更把那三个字写在点的另一边:三个月。
他往纸上其余十六个点看过去,一个一个看。手指头压着算:他知道日子的有九个,知道地界的有十四个,知道姓氏的有十一个。三样都全的,只有四个,都在青槐县。
四个里头有周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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