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昌上板那天,账上写的是五月十七。周家管家来改日子的时候说,府城请回来的先生说坟地朝向不对。
那位先生什么时候到的青槐县,陈更不知道。周员外什么时候开始往东街跑,他也不知道。
你这么蹲着算,老蔫忽然说,跟人算钱似的。我干这行数骨头,没数过钱。
是算钱。
算什么钱。人都没了,还有什么钱好算。
算他们付了多少。
老蔫盯着他,盯到自己先眨了眼。
风从乱葬岗那边过来,把纸角掀起来,米粒往下滚。陈更伸手按住。
按住的时候他心里过了一遍手记。
七不许里没有这一条。手记的头一句就是断气之后怎么办,往后每一条都从那口气断了算起。活人自己拿脚走进庙里去求,求完回家过日子,过三个月,人没了。这一段全在断气之前,不归他这一行。
管这个的那两页,书缝里还立着一排纸根,根根往外倒,倒的都是一个方向。
他把手指头从纸上收回来。
老蔫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,背着手往棚里走。
我再看一眼那位主顾。
陈更跟进去。
老蔫走到门板边上,弯腰,把死人的下巴托起来一点。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粒米,就一粒,塞进那条张着的缝里。
塞完他用拇指把嘴角往下抹了两下,抹平。
抹完他直起腰,一本正经。
嘴张着不好看,家里人来了心里堵。
我可不信这些。一样都不信。老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我是照规矩办差。规矩上写着,交人之前得合口。
你笑什么。
没笑。
陈更确实没笑。他咧了下嘴,没出声。
一粒米。他自己昨夜往门槛外补糯米线的时候,倒出来一撮,又拨回去小半撮。一升八文。
老蔫这一粒是从他自己围裙口袋里掏的。掏之前他还在那个口袋里摸了两下,摸得很慢,像是在数。
两个人回到石桌边。日头这会儿正在头顶,纸上没有影子。
更娃子。
老蔫伸手,把最靠西边那粒糯米往上挪了半寸,挪到官道的另一侧。
这个点,你标错了地界。这家的坟在河北边,人是在河北边没的。
陈更看着那粒米。
你怎么知道。
老蔫说:我抬过。那年雨大,杠夫过不去桥,我跟他们一块儿趟的水,水到腰。
老蔫的手指头缩回去,在纸边上敲了两下。指甲缝里还留着验尸的灰,敲一下落一点,两个灰点正落在图上那两个县当中。
你师父当年也这么钉过一张图。
陈更的手停在半空里。
什么时候。
老蔫说:二十年前。也是这么大一张纸,他不用米,他有钉子,铁匠铺打的。
钉了几个点。
老蔫没答。
他弯下腰,用刀尖点着地图上那十七个墨点,一个一个点过去,慢慢把它们连成一圈。
圈的正中间,是城隍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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