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折了两道,压回手记里,跟那张当票隔着三页纸。
陈更把手记捆好,塞进怀里,才去开院门。
天没亮透。院里两棵老槐底下积了露水,门槛石上滑,他踩上去先用脚跟试了试。
三日是人家给的。人家给日子,钟点也是人家的。头一日就往庙后墙那边跑,跑过去人家先看见的是个急的。急的人开价高,这个道理他在通济当那道一人半高的柜台底下学过。
他不去。头一日他有三件事办。
回春堂的门板卸到第二块。
陈杏两只手托着板沿往外抽,抽出来靠墙,靠正了再去卸第三块。第三块底下有个豁口,得往上提半寸才能从槽里出来。她提了两回没提动。
陈更过去,手掌垫在板底,往上一顶。
跟我走一趟。
去哪儿。
北街雷家。他把那块门板靠到墙上,雷四他娘眼睛瞎了六年,一天三副药,家里没人守着火。
陈杏站着没动。她看他的手,没看他的脸。
掌柜那儿呢。
上门伺候汤药,一天二十文,铺子抽五文。三天的我垫了。
这笔账他昨夜就摆开算过。孙掌柜要的是那五文和铺子的脸面,街坊问起来,回春堂的学徒上雷捕头家煎药去了,这句话经得起问第二遍。他垫的六十文里,有十五文是买这句话经得起问。
陈杏没问为什么是她,也没问为什么是雷家。
她进后屋配药。三副一天,三天九副,她一顿一包地包,包好了在纸角上折一道。早上那顿折左角,晌午折右角,夜里的两个角都折。
老太太摸得着。她说。
这法子孙掌柜不会教。孙掌柜卖药按斤,煎坏了是买主的事。
出门的时候她把药篓换到左手,走到街口又换回右手。
煎几天。
三天。
三天以后呢。
雷家那口井在院当中。陈更说,打水你别自己绞,叫他来。
走过米行门口那截,她也说了句别的:夹袄袖口补了。药篓在手里颠了一下,柜台底下第二个抽屉。布是别的色。
雷四在院里站桩。
卯时,天刚开,他两条腿分开半马,两只胳膊平举着,胳膊上有汗。腰上那块牌交上去了,算盘还挂着。
看见人,他把手放下来,走了两步,站在门槛里头。
人搁你这儿三天。
我停了差。
我知道。陈更说,所以是你这儿。
雷四把腰上那把算盘往身后一推,让开半个身子。
陈更把一串钱搁在门槛上。麻绳串的,一百。
米钱你收着。她一天吃三顿。
雷四没捡,也没让他拿走。
里屋那位老太太摸出来了,手在门框上一路探过来,探到陈杏跟前,先摸着了药篓,再摸到手腕。
手凉。老太太说。
陈杏把手翻过来给她摸。
火你别急着扇。老太太说,头一遍水开了要转小,转小了那个响是闷的。我听得出来。
陈更在院门口站了半息才走。
北街停尸房后头那间小屋,门半开着。
老蔫坐在门槛上缠刀布。那卷蓝布摊在膝盖上,刀一把一把码着,他缠一把裹一层。二十五那天他自己拎着这卷布回来的,回来到今天没提过为什么。
老蔫叔。
我问三个字。陈更蹲下来,跟他平着,红姑。
老蔫手上那道布缠到一半,停了。
这三个字是二十年前的。
他把布放下,两只手在膝头上摊平了压了压,压完又拿起来。
那把火过后头三个月,县里路倒多。他说,路倒归衙门埋,一具埋钱四十文,礼房出,还得贴一领席子。有人来认亲领走,衙门省这四十文,还省一领席。
来认的多不多。
就一个。穿红的婆子。
她挑不挑。
不挑。男的女的,全乎的不全乎的,她都领。老蔫伸出一根指头,在门槛上点了一下,她只问一样:这人的生辰报不报得出。报得出她领走,报不出她扭头就走,走得一点不含糊。
衙门谁给她签的字。
礼房。她按手印,按的是左手大拇指。我看过两回,头一回我还当她右手有病。
她那时候多大。
看着五十上下。老蔫说,脸上抹白粉,抹得厚,粉底下什么样我看不出。嘴唇画得小,就当中那么一点。
后头有人在泼水洗板子,水泼在砖上,哗一声。
前几日我在东街又碰上一回。老蔫说。
陈更拿脚尖把门槛底下那块碎砖踢正了。
她从张记那个门脸底下过去的,我离着六七步。老蔫把刀布重新往刀上缠,缠了两道,缠反了,解开重来,我看清楚了。脸是那张脸,粉也是那个抹法。
多大。
老蔫的手在刀上停住。
五十上下。
二十年。陈更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了一下,没摆出个所以然。二十年前五十,今年该是七十。七十的人他见得多,一年落板七八个,抬起来都轻,骨头是空的。
更娃子。老蔫把刀卷进布里,扎紧了,你别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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