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底那只粗瓷碗掏出来的时候,碗沿在柜板上磕了一记,闷的。
陈更吃饭就用它。碗沿缺一块,去年冬天冻裂的,裂口他用刀刮过一遍,刮秃了茬,免得割嘴。筷子是灶上那双竹的,用了三年,一根比另一根短一截。
板前那碗倒头饭他没碰。饭是供,供上插着的那两根筷子也是供。四不许挪供。
他把碗和筷子拿到棺材边上。
林秀才半坐起来。棺盖推开一尺,他两只手搭在棺沿上,掌心朝上摊着。前夜推车磨破的那两块皮已经结了痂,痂是黄的,边上翘。
梆子给不了你。陈更说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什么。
林秀才想了想。那是您师父的。
陈更把碗塞进他左手,筷子搁在右手上。跟师父不相干。梆子是应更的家伙,家伙认人。你敲不响。
他没往下说。梆子今夜不出这个门,也不搁在棺材够得着的地方。这算规矩。剩下的半句他咽回去了。
碗声走三步就散。他说,够了。更不是敲给活人听的。
敲给谁。
敲给这院子。
林秀才把碗托起来,托到胸口那么高。托了两息,手一沉,碗歪了。掌心那两块痂使不上劲。
陈更把他的手按下去,让碗底坐在棺沿的木上。托着费力气。搁这儿,只动筷子。
这样敲得响?
敲得匀就行。
他伸手取过筷子,在碗沿上示了一遍。
一慢两快。
头一下拖住,拖到心里能数一下,第二下第三下咬着走。三下走完,碗沿的余音就没了,剩不下什么。
你来。
林秀才敲了第一回。三下匀得像滴水,一下挨一下,中间那点空当分不出长短。
慢的那一下不够慢。
第二回慢过了头,后两下追不上,散成三下平的。第三回抢了半息。第四回对了前两下,第三下软了,筷子没吃住碗沿,出来的是个闷响。
第五回、第六回连着不错。
再来一遍。
第七回敲完,林秀才把筷子横在碗口上,抬眼看他。
我教了十九年蒙馆。他说,学生念错一个字,我拿戒尺敲桌角,一天敲上百来回。板眼这东西我以为我是会的。
戒尺敲的是桌角,桌角不听。陈更把碗往他手底下推了推,今夜看你敲不敲得下去。
那句话落地。林秀才把筷子在碗口上又摆正了一回,摆得两头出得一样长。
灯在停尸板前头烧着,火苗尖朝东。棚里空着一半,另一半让这口杉木棺材占了,新木头的味道压着夯土的凉气,压不住,两样掺在一起,闻久了嗓子发干。
陈更蹲下来,跟棺沿平着。
三条。
您说。
一不许应名。尸唤你,不应;应一声,名借出去一半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完,夜里有人在院里叫你名字,叫得再像,你不应。
林秀才点头。
六不许留声。庄内不哭、不笑、不叫活人的名字。你敲完就闭嘴,一声都不出。
第三条呢。
棺盖留一指缝,跟你头一夜躺进去那个宽窄一样。别推大,也别扣死。
扣死了会怎么样。
扣死了我回来不知道里头还是不是你。
林秀才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脸上没跟着动多少。
敲错了呢。他问,敲错了怎么办。
错了也敲。陈更站起来,错三下也是三下。空一更折一年寿,空一夜才算断。
他没说断了怎么办。第五条底下师父批过四个字,他背得出,今夜不念。
北街的更还没起来。
他走到条案边,把手记翻开。纸边卷得厉害,一页一页得拿指甲挑起来。扫更怎么扫,喊更怎么喊,各占半页。第十九页的天头上压着那一条,师父那笔字又硬又小,写错的字不划掉,直接在旁边重写一遍。
他从头翻到尾,三十九页,倒回来又过了一遍。没有一页写过更能不能交给别人。
手记合上,压回砚台底下。他的手在封面上按了两息才松开。
手记没写的,就当它写了不许。三年里他守的规矩只有这一条。
按这一条,今夜这事就是不许。
他抬眼看墙上那张纸。末一行是他自己添的,纸角起了毛,他伸手把它抹平。
这一记更没便宜可占。是桩差事,差事托得出去。
他抹完就走开了,没想第二遍。
想第二遍就得算这笔账到底谁来付。
庙后第三间那本册子,明夜就未必还摆在原处。第十九页第四行那个八字,是他妹妹的。那天她一次翻一页,不多带,他站在案角外头跟着数。
门槛外那道旧线还在。露水把它塌了半边,白早走了色,鞋踩上去不出声。
布袋从柜里取出来,解开口。他蹲在门槛外抓了一把米出来。
米在手心里掂了两下。
他倒回去了。
袋口一系,绳头绕两圈,掖进结里。今夜门槛上不添新线。
不撒了?林秀才在棺材里问。
不撒。
我听人说这个是拦东西的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守尸人不渡仙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守尸人不渡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