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溽热尚未完全退去,秋意已在伏牛山谷的晨昏时分悄然浸润。白日里,操练场上的尘土依旧与汗水齐飞,新简化的旗鼓号令在反复捶打中,逐渐化为部分士卒近乎本能的反应。田垄间,粟穗低垂,菽豆渐饱,带着泥土腥气的丰饶希望在微风中鼓荡。然而,在这一切按部就班的表象之下,一股混杂着焦灼、期待与隐隐不安的暗流,自那二十二名“游枭”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群山之外起,便在陈冲与少数核心成员的心头盘桓不去,且随着时间推移,日益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实质的等待。
终于,在第一批“游枭”派出后的一个半月,第一份经由预设的、极其隐秘的渠道传递回来的情报,如同深秋的第一片落叶,悄无声息地飘回了山谷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骤雨初歇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蒸腾的湿气。石勇亲自带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、沾满泥泞的小竹筒,脚步匆匆,几乎是冲进了议事堂。堂内,陈冲正与阿禾核对最新的“公库”秋粮预征估算,赵破虏则在一旁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环首刀。石勇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但眼神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亮光,他将竹筒双手呈给陈冲,低声道:“郡城‘信点’刚收的,用三号密语,外层标记是‘急’。”
陈冲接过竹筒,触手冰凉潮湿。他挥手示意阿禾暂且退下,只留赵破虏、石勇在侧。他用小刀仔细剔开竹筒的封蜡,从中倒出一卷被搓得极细、几乎透明的素绢。绢布不过巴掌大小,上面用炭笔写着数行蝇头小字,字迹工整却略显潦草,显然是仓促间写成。所用正是出发前约定的、基于《急就章》首章字序的密语。
陈冲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,手指缓缓拂过那些微小的墨迹,低声将密文逐一译为常语。赵破虏与石勇屏息静听,堂内只余陈冲低沉而清晰的诵读声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。
“其一,北疆。七月末,自五原、云中逃难南下的百姓络绎于道,言今岁匈奴掠边甚急,烽燧昼夜不息。朝廷发北地、朔方诸郡兵及长安北军数万往援,然战事胶着,互有胜负,伤亡颇重。边郡粮秣转运艰难,士卒有怨。逃民多言,塞北今岁苦寒早至,胡骑为掠越冬之资,攻势凶悍。并、幽流民南下者,日众。”
“其二,关中。七月,长安市井传言,天子(王莽)欲再行‘王田’之禁,追索豪强逾制田产,然雷声大,雨点小。三辅之地,田宅买卖如故,唯胥吏借机勒索,民怨沸腾。今岁关中夏粮歉收,粮价腾贵,盗贼渐起。有自渭南来者言,见溃兵与流民合,掠食乡里,官府剿抚乏力。”
“其三,南阳、荆州。南阳郡内,诸刘(刘氏宗亲)及地方大姓,闭门自守,广蓄僮仆,修缮坞壁,暗市兵仗。荆州刺史部似有不安,频调郡兵,然不明动向。另,南阳西鄂、育阳等地,有自称‘下江兵’、‘新市兵’者啸聚,多则数百,少则数十,劫掠富户,开仓散粮,郡县不能制。传闻其与绿林山(江夏郡内)一股新起之‘绿林军’隐隐呼应。”
“其四,绿林山。确有大批流民、刑徒、逃卒匿于绿林山中,树栅结营,推首领,立规矩,拒官府。人数不详,估数千近万。其打‘赤眉’旗号(或以朱砂涂眉),然与颍川、汝南之‘赤眉’似非同支。劫掠范围已出绿林,扰及江夏、南郡北部。官军屡剿,败多胜少,其势渐张。”
绢上所载,仅此四条。再无赘言,也无签名。但信息之密集、指向之明确,已足够在听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陈冲读完最后一句,缓缓放下绢布,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久久不语。窗外,湿热的微风穿堂而过,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,却吹不散堂内骤然凝固的沉重空气。
赵破虏首先打破沉默,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,骨节发白:“北疆战事胶着……朝廷精锐被拖在塞外,内郡空虚。流民南下,乱上加乱。”
石勇吸了口凉气:“‘王田’名存实亡……嘿,王莽这新政,果然玩不下去了。粮价飞涨,溃兵为盗,关中已是火药桶。南阳那些刘姓豪强,怕不是也在观望待变?还有那‘下江兵’、‘新市兵’、‘绿林军’……名头一个比一个响,这荆襄之地,也要乱了!”
阿禾虽被暂时支开,但守在门外,隐约听到只言片语,此刻忍不住轻轻推门进来,脸上满是忧色:“书佐,北边、关中、南阳、荆州……都在乱?那……那咱们这里……”
陈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墙边那幅日益详尽的天下郡国示意图前(这是近月他凭记忆与零星信息,让阿禾协助绘制的简陋草图),目光依次扫过北疆、关中、南阳、江夏的位置。绢布上的文字,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,在他脑海中激荡起一幅幅迅速联想的画面:塞外苦寒,胡骑如狼;长安朝堂,君臣焦头烂额;关中沃野,饿殍与溃兵并行;南阳坞堡,刀枪在暗处打磨;绿林深山,篝火旁聚集着绝望而疯狂的眼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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