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漏,敲不散议事堂内那几乎凝固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重。油灯添了两次,昏黄的光晕在几张或铁青、或惨白、或布满焦虑的脸上摇曳不定,将众人紧绷的身影放大、扭曲,投在四壁,如同鬼魅。陈冲坐在主位,腰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杆插入冻土的标枪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灯下幽深如寒潭,倒映着跳动的火焰,也倒映着堂下众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。
赵破虏、石勇、阿禾、青苇,四人分坐左右。他们是在睡梦中被急令唤起,初时的惺忪与困惑,在陈冲用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,复述了王匡密使带来的十二个字后,早已被彻底击碎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震惊,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、濒临悬崖的恐惧。
赵破虏是第一个从震惊中挣脱出来的。他“霍”地站起,动作太大,带倒了身后的木凳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在死寂的堂中格外刺耳。他脸上那道疤痕在灯下狰狞地扭曲着,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,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嗅到死亡与绝境时,本能迸发的、近乎野兽般的暴戾。
“有人告了!长安要来了!”赵破虏的声音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,“王匡这老匹夫,送信有个鸟用!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!束手就擒,就是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!陈书佐,没得选了!趁着朝廷旨意未到,郡兵无备,咱们先动手!某带‘锐士营’为前锋,连夜奔袭郡城!石勇率大队随后接应!拿下郡城,控制王匡,搜捕杨家!凭咱们这一千五百能战之兵,据城而守,竖起大旗,招募四方豪杰,未必不能……”
“赵司马!”石勇也站了起来,脸色苍白,但眼中也有血丝,“打郡城?那……那就是公然造反了!咱们这点人,这点粮,能守几天?朝廷一旦发大军来……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!难道伸着脖子等砍头吗?!”赵破虏猛地转身,怒视石勇,“石勇!你也是刀头舔血过来的!到了这份上,还抱着那点‘安分守己’的念头?人家告咱们‘图谋不轨’!现在不动,等长安的旨意到了,锁链枷锁套上来,咱们就是逆贼!到时候死得更惨!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!”
阿禾和青苇早已面无人色,阿禾手中的炭笔不知何时已断成两截,青苇更是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他们管理庶务,深知谷中虚实,更清楚一旦走上“造反”这条路,意味着什么。那将是与整个朝廷、与天下秩序为敌,眼前这刚刚有了点模样的家园,立时便会化为血火修罗场,万余人能活下多少?但他们也明白,赵破虏说得对,束手就擒,同样是死路一条,而且可能死得更快、更屈辱。
堂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,弥漫着绝望与疯狂的味道。赵破虏的提议虽然悍烈,却是在绝境中唯一看似“主动”的出路。石勇嘴唇哆嗦,想反驳,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,颓然坐下,双手抱头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最终都聚焦在陈冲身上。他是主心骨,是这片土地的灵魂。是生是死,是降是反,最终都要由他定夺。
陈冲一直沉默着。他听着赵破虏杀气腾腾的提议,看着石勇的痛苦挣扎,感受着阿禾与青苇的无助恐惧。他没有打断,也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静静地听着,看着,仿佛要将这一刻每个人的反应、每一分绝望与挣扎,都刻入脑海。
直到赵破虏喘息着停下,石勇颓然无语,堂内再次被一种更加压抑的寂静笼罩时,陈冲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他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不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不高,却如同冰锥,刺破了堂内躁动的空气。
赵破虏猛地瞪大眼睛,急道:“陈书佐!此时不反,更待何时?!难道真等着朝廷大军压境,将咱们……”
“时机未到。”陈冲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硬。
“时机未到?”赵破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脸上疤痕剧烈抽动,“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还谈什么时机?!再等,脑袋就没了!”
陈冲抬起手,止住赵破虏更加激动的话语。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简陋的天下郡国示意图前,手指缓缓划过弘农郡的位置,又指向长安,再扫过北疆、关中、南阳、荆州……
“赵司马,我且问你,”陈冲没有回头,背对着众人,声音在空寂的堂中回荡,“若我等此刻竖起反旗,攻占郡城,朝廷会如何应对?”
“无非发兵来剿!”赵破虏咬牙道。
“发何处的兵?”陈冲追问,“北疆正在与匈奴鏖战,精锐边军、北军,可会南调来剿我等这‘千余逆贼’?关中今年歉收,流民盗匪四起,长安宿卫,可敢轻易离京?荆州、南阳自顾不暇,绿林、下江兵烽烟已起。朝廷能动用的,无非是临近州郡的郡国兵,以及……可能从洛阳、河东抽调的部分兵马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视赵破虏:“即便只是这些兵力,以我南山目前实力,可能正面抗衡?守城?郡城无险可恃,墙矮池浅,我等骤然占领,民心未附,粮草不济,能守几日?野战?我军训练不过年余,甲胄不全,弓弩稀缺,骑兵几无,如何与经制之师对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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