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冲把头低得更深,额前的发丝擦过了父亲的手背。
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,破碎而滚烫:“阿翁……”
暮色沉得像一盆泼翻的墨汁,从窗棂边沿一点点浸润进来。
曹操的手掌覆在儿子后脑,指腹微微用力,掌心粗糙的茧子硌着发丝。
“都这么大了还掉眼泪?”
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在哄孩提时代那个骑在自己脖颈上揪胡须的小童,“三十岁的人了,该撑得住事了。”
他原以为能撑到曹冲而立那年,亲眼看着这孩子站在含元殿前接过大魏的玉玺。
可老天爷没给那么多日子——就差那么几年,差得他心里发堵。
不过转念一想,又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。
大魏这担子落在这孩子肩上,自己走得再远也合得上眼。
曹冲跪在榻边,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,只有眼眶里的热流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曹操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恍惚:“昨晚我梦见你阿母了。
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,冲我招手呢。
她等急了吧,催我上路呢。”
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,望向帐顶,声音低下去:“那些妾室、歌姬,就让她们留在铜雀台住着。
每月初一十五,让她们在台上奏乐歌舞,闲了学学做鞋织带,也能换些钱用。
别弄什么陪葬,把我生前的官印搁棺里就行——洛阳北部尉那颗,还有顿丘县令那颗,别忘了。”
这些话零零碎碎的,没有半句军国大事。
可曹操说得极仔细,像是在交代一件件必须亲手码好的瓷器。
他信得过这孩子,知道他样样都能料理妥当,甚至比自己做得更漂亮。
这大概就是他的性子——临了临了,反倒惦记起这些琐碎来。
谁规定大人物咽气前非得讲些惊天动地的话?
他脸上浮起一丝赧色,像是要开口讨什么东西似的难为情:“还有件事儿...你那幼弟,小干那孩子,才五岁。
交给你了,你把他拉扯大。”
曹干,这名字一听就是他起的,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性。
“你嫡母葬在谯县,把我们俩合葬一块儿。”
曹操偏过头,看了眼立在帐角的环夫人,嘴角弯了弯,“记得给你生母也留个位置。
你爹就算死了,也得左拥右抱。”
他说完这话,身子往床头靠了靠,扭了几下,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双手叠放在腹部,眼皮缓缓耷拉下来。
“等等!”
曹冲猛地喊出声。
曹操被这一嗓子惊得睁开眼,笑骂:“兔崽子,还有什么事?”
曹冲嘴唇发抖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您...要文要武?”
曹操眯起眼,沉吟了片刻:“本来想当周文王来着...谁想到最后还是称了帝。
那就选武吧,文留给麟儿用。”
经天纬地曰文。
文比武好,他把最好的那个字留给儿子,自己揣了个武字走。
“就这样吧。
别吵乃公了。”
他笑呵呵地说完这句话,重新阖上眼。
这一次,眼皮再也没有掀开。
曹冲跪在榻前,整个身子都在打颤。
他死死咬着下唇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生怕惊扰了那个闭着眼睛的人。
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,铜雀台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秋末冬初的凉意。
# 曹冲登基
指尖离开冰凉的手腕时,张仲景已无需多言。
呼吸声消失了,连同那具躯体里曾经翻涌的权谋与野心。
他来得太迟了。
药箱里的药材还散发着苦涩的草腥味,可榻上那人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——包括自己此生最后一次心跳的终结。
眼角的细纹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弧度,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张曾经令无数人战栗的面孔,此刻竟透出一丝安详。
曹操走了。
就这样躺在锦缎被褥间,胸膛不再起伏,手指不再握拳,连唇边的胡须都静止不动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断气前看到了什么,或许是铜雀台上飘扬的旌旗,或许是年轻时与丁夫人并肩策马的黄昏。
消息传到偏殿时,曹冲正在批阅最后一份奏章。
笔尖悬停了一瞬,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朵黑花。
他没有哭,没有摔笔,没有砸碎案上的茶盏。
只是缓缓放下毛笔,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——钝痛让他回过神来,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起身。
“按先王遗愿办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是怕吵醒某个人。
没有素缟遮天的丧仪,没有哭丧的悲鸣此起彼伏。
朝堂上只准大臣们哭十五声——数着数着就停下的呜咽,像被刀切断的琴弦。
军队照常操练,集市照常开张,戏班子该唱唱该跳跳。
连城门口的告示都贴着昨日的 ** 令,墨迹未干。
有人私下议论新君不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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