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一落地,别人还好说,儒臣那帮人心里猛地揪了一下。
孝道,那是儒家最要紧的根子。
眼下曹冲要砍孝期,在他们眼里,这就是冲着“孝”
字开刀,心能不颤?
“请问陛下,打算减多久……?”
钟繇试探着问。
殿内陡然沉寂,仅余衣料摩擦细响。
曹冲指尖叩击案几,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:“七日,足够了。
朕当年只在渭水畔跪了七天。”
话音未落,数道身影猛地从队列中窜出,朝服下摆扑打在地砖上发出沉闷声响。”陛下!此事万万不可啊!”
声音重叠着涌上来,有人额头已磕出淤青,却仍拼命将脑袋往地上压。
有人膝行数步,声音发颤:“陛下身系天下,守孝七日本是权宜。
可黎民百姓何来社稷之重?若都效仿陛下,礼法岂不形同虚设?”
当年曹冲登基,孝期仅七日便临朝听政。
满朝文武无人出言质疑,也无人敢质疑。
新帝案头堆积的奏章能淹没脚踝,若真按古制守上三年,等孝期结束时,江南怕已易帜,塞北恐生狼烟。
天子身负江山,儒家再讲孝道,也不会强求龙袍加身者跪满三年坟头。
“陛下——”
又一人跨步出列,须发皆张,“百善孝为根!大魏以孝治国,若轻弃此纲,国本必摇!”
“无孝则礼崩,礼崩则国危!”
附和声如浪头拍岸,儒生们袖袍翻飞,纷纷伏身叩首,额头抵在手背上不肯抬起。
其余派系的人垂手而立,喉结上下滚动却无人发声。
三百年独尊儒术,浸透骨髓的岂止是书本?就连那些非儒门出身的官员,从幼时听的第一句童谣起就被灌满孝道,张口反对无异于当众扇自己耳光。
安静的间隙里,毋丘兴突然迈步,靴底踏地声显得格外响亮。”臣附议。”
他径直走到御阶前,腰背挺得像根铁枪,“墨家向来主张节葬。
** 临终遗命,字字皆含薄葬之意,我等臣子只该效仿,而非另搞排场。”
他手指向上虚拱:“百姓把辛劳积攒的铜钱全砸进棺木里,让金银陪着尸骨烂在地底,这是掏空国库!”
声音陡然拔高,“守孝三年之说,更是要命。
三年不营生,多少人家要被拖垮?”
“再说——”
毋丘兴转向身后那群脸色铁青的儒生,“双亲很少同天过世。
守完父孝守母孝,六年耗进去,人生只剩下几个六年?这六年只喝西北风?”
他环视殿内,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:“厚葬守孝,对爵爷们不过拔根汗毛。
对穷苦百姓呢?那是砸锅卖铁、卖儿卖女也填不满的坑!”
话音未落,儒臣中已有人暴喝:“住口!你这禽兽之论!”
对方手指几乎戳到毋丘兴鼻尖,“亚圣当年骂尔等果然没错!”
殿内瞬间炸开,朝冠珠串晃得人眼花,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。
儒墨两家积怨何等之深,从先秦吵到大魏,但凡有根火苗都能烧穿屋顶。
“肃静!”
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喧嚣,拄着拂尘的手稳如磐石。
吵闹声像被刀切过似的骤然收住,只剩几人大口喘气的粗重鼻腔音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殿内沉寂了片刻,钟繇率先跨出一步,嗓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急切:“陛下,墨家之言万不可轻信呐!”
曹冲抬了抬手,示意他不必慌张:“令君多虑了。
朕从未说过孝道可有可无——孝,是撑起这天下屋脊的梁柱,谁也动不得。”
儒家几位大臣刚想松一口气,曹冲忽然将话锋一转:“可话说回来,孝,不能只看那层皮。”
“譬如一个人,爹娘活着的时候他不管不顾,等两位老人一闭眼,他倒又哭又嚎,棺材要厚,纸钱要足,完后还要守上三年庐墓。
这种人,真算得上孝子?朕瞧着,他不过是拿爹娘的尸骨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——这才是大不孝。”
“再比如,另一个儿子,一辈子端茶送水、嘘寒问暖,从没让父母皱过一下眉头。
可他就是穷,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,难不成他就该被打成不孝?”
曹冲停顿了片刻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一张张凝重的面孔,声音放得极轻,却字字清晰:“孝顺不孝顺,看的是一颗心,不是兜里那几两银子。
贫寒之家哪来厚葬?这才是朕要说的意思。”
“况且,三年守孝这事,孔老夫子和他那位学生宰我,早就掰扯清楚了。”
宰我曾问过孔子:三年的丧期,是不是太长了?君子三年不习礼,礼必然荒废;三年不奏乐,乐必然失传。
庄稼收了一茬又一茬,钻木取火用的木头也换了季节,一年之期也就够了。
孔子反问他:一年就换下孝服,吃细粮穿锦缎,你心里能安吗?
宰我答:安。
孔子便说:既然你觉得安,那就去做吧。
这个宰我,不是无名小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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