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孔门十哲之一，列于十三位贤者的名册里。
连这样被老师认可的人，都觉得三年孝期拖得太久，儒家现在又该怎么接这个话？
大殿里顿时一片沉默。
没人敢轻易开口。
天子看的书太多，肚子里装的学问太厚，随便一个典故抛出来，就把所有人的嘴堵得死死的。
“陛下……兹事体大，不如容后再议？”
钟繇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。
嘴上说不过，又不肯当场低头，那就只能拖，拖到想出别的法子来。
曹冲倒也不急，顺势松了口：“也好。
孝道牵连着整个国本的根基，是该好好斟酌。
你们回去再议议，拿出个章程来。”
“陛下圣明！”
儒家群臣齐齐松了口气，心里那股绷紧的弦总算松了几分，觉得这事尚有转圜余地。
曹冲却没有接着让他们喘息，而是不紧不慢地甩出了真正要谈的东西：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朕打算推行陵邑制度。”
话音一落，台阶下那些官袍之下的身子，几乎同时绷直了。
如果说刚才是踩在了他们的痛处上，那陵邑制度，就是一刀直捅进心窝子里。
世家，说白了就是地头蛇。
地头蛇只有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上才能横着走。
要是真被陵邑制度拖到京城周边扎根，根基一断，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京城这地方，龙盘虎踞。
再凶的地头蛇进了这儿，也得把尾巴夹紧，爪子缩回去，规规矩矩做人。
“皇上，大魏怎么能用前朝那套破烂规矩？”
“陵邑制度就是折腾百姓、耗光国库的烂主意。”
“把天下有钱人全赶到京城，这不是往老百姓心口捅刀子吗？”
这帮人吵起来，声音比刚才议论孝道那会儿还响，一个个脸红脖子粗，仿佛有人要从他们口袋里抢钱。
曹冲靠在龙椅上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嘴角挂着笑，就是不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底下的人闹腾，像看一群急着觅食的麻雀。
过了好一阵子，那些嘈杂的声音自己慢慢熄了。
谁都知道，坐在这椅子上的天子不是好惹的主儿。
这江山有一半，是这位曾经的“太子爷”
亲手打下来的。
看着斯斯文文，其实手里攥着生杀大权，谁也别想糊弄他。
“你们……”
曹冲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，“不孝啊。”
这句话砸下来，满朝文武像被雷劈中，浑身一哆嗦。
陵邑制度，说到底是要收拾那些地主、豪强、乡绅、世家，从根子上拔掉这些人的势力。
可摆在台面上的说法是什么呢？
陵邑，是给 ** 守陵寝用的。
把这些人迁到曹操的高陵边上，让他们住在陵园里，替 ** 守着坟墓。
这才是能摆到明面上说的理由。
现在这些人不愿意为 ** 守墓，这意味着什么？
摆明了是不孝。
更何况刚才还在那儿大谈特谈守孝三年的规矩，满嘴儒家大道理，个个都在强调孝道有多重要。
前脚刚说完孝道是天下根本，后脚就不肯替 ** 守陵。
前后两副嘴脸，这帮世家官员的脸被打得噼啪响，还是他们自己左右开弓扇的。
守孝三年、陵邑制度——曹冲把这两件事儿捆在一起扔出来，今天非得让其中一项过关不可。
不然那些儒家学者、世家大族，根本没法自圆其说。
要么，答应削减孝期，让孝道不必流于表面形式。
要么，同意陵邑制度，乖乖去给 ** 尽孝。
想保住儒家在孝道上的话语权，又不肯去给 ** 守陵，这两件事本就互相矛盾。
曹冲虽然没把话挑明，但意思已经写在了脸上：
今天这两件事，必须给我过一件！
满朝文武这才尝到了新君的下马威有多重，脑袋大得像要炸开。
面对一个手里握着军功、脑子里装着智慧、身上背着威望的天子，才能真切感受到这样的上司有多难缠。
“嗡嗡嗡……”
实在没辙了，群臣又开始交头接耳，低声嘀咕。
这次曹冲没拦着。
那些人显然是在权衡利弊，商量着到底同意哪一项，或者在哪件事情上向新君低头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比起孝道这块招牌，各家各户的实打实利益才是命根子。
减短孝期，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嘴上几句说辞，动不了谁的筋骨。
可要是被迁到陵邑去，那就意味着要丢掉在当地的大把利益，白花花的银子、实实在在的地盘，全得拱手让人。
# 洛神宫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，朝服下摆扫过时沾湿了一片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，惊起几只栖息在檐角的麻雀。
推开门扉的瞬间，一个软糯的声音先于身影传来。
“阿翁！”
那团粉色的影子跌跌撞撞从内室冲出来，绣着金线的小袄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，双臂高高扬起，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雏鸟。
他弯下腰，膝盖传来轻微的咯吱声。
手掌托住女儿腋下时，能感受到她身上带着的被褥余温，混合着奶香和桂花油的甜腻气息。
“小美今天醒得早？”
他直起身，让那个柔软的躯体贴在自己胸前。
孩子的发丝蹭过下巴，痒丝丝的，带着昨夜洗澡时留下的皂角味。
女儿的手指攥住他的衣领，指甲修剪得圆润，在他喉咙下方那块深色布料上留下细微的抓痕。
她咯咯笑着，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，滴在他刚换上的常服上。
曹冲用拇指抹去她下巴上的水渍，指尖触到滑嫩的皮肤。
小家伙不老实，扭动着身子，一只脚踢在他肋骨上，力度不大，却能感受到骨骼下蕴含的生命力。
“今天大臣们给阿翁出了道难题。”
他把女儿往上颠了颠，让她坐得更稳。
孩子的手掌拍在他脸颊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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