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点粗,你忍忍。”
“嗯……嘶——”
“很痛吗?那我轻点。”
“……也还好,我现在痛觉有点麻木……就是看着还挺吓人的。”
“那你别看。数数天花板上的污点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格特鲁德翻翻白眼,“……明明是很严肃的事,被你一说,总觉得有哪里不着调。”
“咔嚓”,威廉把缝线拉紧、打结,剪掉线头,然后头也不抬地解释道。
“这枚针已经是最细的了。说到底,这些工具就不是为活人准备的。”
“活人,吗?”格特鲁德自嘲地一笑,“我这样真的还算活着吗?”
她已经从威廉口中得知,她能从濒死中恢复——说成是从新死中复活其实也问题不大——的关键在于,那颗禁忌的源血之心。
教廷不乏吸血鬼的研究资料,她自然听说过一般吸血鬼的转化方式。
那通常是由亲代吸血鬼通过名为“初拥”的仪式,将源血赐予后裔,后者再慢慢被同化。
之前的夜哭者威廉通过奇诡的仪式魔法,试图将源血之心融入自身,已经是闻所未闻;而这人用外科手术的方式,直接把源血之心移植进了自己胸腔?
格特鲁德一度以为他是在开玩笑,直到他掏出一团粗布,打开后赫然是一颗心脏!
“你原本的心脏。你还要吗?不要就给我吧。”
……格特鲁德一阵凌乱,过去二十来年的常识尽数崩溃。恍惚中,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,下意识地点点头。
“很好,这份捐献心脏的知情同意书签一下,感谢你对医学事业的支持和奉献。”
……尽是难懂的话,不过格特鲁德觉得,不安似乎减少了一些。
……
威廉认真地点点头,“这确实是一个问题。从体温、心率、呼吸频率等体征看,你显然已经偏离人类很远了。”
是啊,格特鲁德心想,明明不着片缕,自己却没觉得冷。
心跳也毫无变化,连羞耻心都丧失——不,这个还是有的,只是对方的态度太过自然,自己才差点忘掉了。
“但要说是吸血鬼又不像,”威廉一边修整伤口、对位、缝合,一边继续分析道。
“你并没有吸血鬼应该有的高速自愈能力,所以我现在还得老老实实给你把伤口缝起来。
“而且我检查过,你也没有典型的吸血鬼獠牙——啊,对了,你有几颗牙齿的牙龈稍微退缩了,平时咬合别太用力。”
“啊?哦。”
格特鲁德似懂非懂,只能含含糊糊地应是。
威廉也没看她,只是专注地埋头处理伤口,等又缝好一处,他才继续话题。
“按常理讲,如果把你算作经我之手复活的死灵,依我的魔力水准,你应该是活尸。”
格特鲁德不由露出嫌弃的表情。
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堕落为死灵的心理准备,但听到“活尸”还是打心底不能接受。
“当然了,一般只是低阶死灵的活尸基本上是没机会保留神智的。你看起来保留了几乎所有神智,加上复活的关键步骤是植入外来的源血之心,所以我的结论是——”
威廉的话语停了下来,一处伤口的缝合似乎到了关键之处。
格特鲁德感觉他在故意吊自己的胃口,但没有证据,只好默默地看着他缝线、打结。
手法真是娴熟,缝线也很整齐,真是令人赞叹的技术。如果不是在自己身上缝就更好了。
“咔嚓”,威廉剪掉线头,这才慢悠悠地接着说,“所以我的结论是,
——你是缝合怪。”
“你说谁缝合怪?!有这么说女孩子的吗?!”
格特鲁德几乎要跳起来,咬牙切齿地瞪着这莫名其妙的家伙。
啊对了,咬合不能太用力……唔,才这么点时间,受他影响就这么深了吗?
威廉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缝伤口,声音一本正经,话里内容却乱七八糟:
“据说有的地方有几百种性别,缝合怪也只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,并不特殊。说到底都是社会建构的产物,最重要的是自我认同、自豪地做你自己,后面忘了。”
“你说这个谁懂啊?!”
格特鲁德慢慢冷静下来,意识到这大概是对方的开导方式,虽然很奇怪。
“嗯,我也不是很懂。”
……看来不只是开导,还有明显的恶趣味在里面。
“总之,”似乎到最后一处大的伤口了,威廉的动作看起来也放轻松了些,
“虽然也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,有时候活着比死去还难受,但活着就会有更多的可能性。能活下来总归是一件好事,我是这么想的。”
说这话时,威廉已经完成最后一处缝合,放下工具,不闪不避地直视格特鲁德的双眼。
不知是因为对方从胡说八道转为正经的速度太快,还是对方的眼神太过真诚,格特鲁德一时觉得难以适应,只好偏开视线。
说也奇怪,明明刚刚还觉得自己的人生前路已经断绝,未来尽是灰暗,听到“缝合怪”后就只顾着生气了。现在则是觉得一阵轻松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于是视线所及的伤口就不可避免地变的碍眼。
格特鲁德出身边境贵族,打小接受军事训练,后来又加入教廷的骑士团,对受伤并不陌生,知道这么深的伤口,除非当场接受高等神术的治疗,拖到后面肯定是要留下厚厚的疤了。
男人们会夸耀伤疤是武勋、荣耀,格特鲁德虽然觉得自己与普通女孩子不一样,但还接受不了这个。
之前满是消沉,没心情关注伤疤的事;现在取回了一些希望,反倒很难不在意。
“啊对了,告诉你一件好事。”
格特鲁德下意识看向威廉,后者看起来有些愉悦。
“我仔细观察了伤口、手术切口,或许是因为你不做人了,几乎没有发炎。而且你的愈合再生能力很奇特,似乎真有那么几分贴近传说中的吸血鬼。”
“结论是?”
格特鲁德压下隐隐的期待,并自动忽略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的“不做人”云云,尽可能平静地问道。
“伤及真皮层的伤口会不可避免地留疤,但你的瘢痕应该会很浅,甚至接近没有。”
格特鲁德觉得心跳都快了一拍,尽管自己几乎没有心跳了。
窗外的阳光是那么明媚——不过,总觉得挺刺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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