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没有催促她，甚至觉得她反悔比较好。
但利兹整理心情所花的时间比他预期的更少。
“真小啊，他只不过是个孩子。”
没有哭闹，也没有惊恐，她只是淡淡地感慨了一句。
沉默片刻，她似乎想伸手抚摸阿方索的脸，但被威廉拦住了。
“生者与死者，保持一定距离比较好。”
威廉朝她摇摇头，提出一句忠告。
利兹咬咬嘴唇，最后还是轻轻点头。
“……有发现吗？”
威廉斟酌了一下语句，先从外围讲起。
“从尸体的表现看，阿方索死前很瘦，像是慢性病消耗。”
利兹看着几成干尸的弟弟，表情仍然平静，但脸上却有泪水淌下。
“……是这样啊，我都不知道。那段时间，我没能陪着他。”
威廉又是暗叹一口气，继续说下去：
“但根据你的说法，他生前虽然体弱，却还算健康，医生也没报道明显的慢性疾病。
“所以他不自然地迅速衰弱，最后暴病而亡，就得考虑‘某些原因’。”
利兹的目光变得锐利：“你是说，慢性投毒？”
威廉再次叹气，“真相”就是这样充满棱角的东西。
“‘诅咒’之类有排除过吧？”
利兹迅速点点头。
这个世界因为有教廷在充当门面，防护魔法研究得很透彻，所以诅咒反过来而很小众。
“按照‘中毒’的思路推测，符合突发高热、头痛、呕吐、腹泻这样特征的，我最新想到的是一种矿物毒药。
“而这种毒药，更小剂量慢性使用时，中毒者也确实表现得像胃肠不好、慢性消耗，而很难注意到真正原因。”
威廉时刻注意着她的表情细节，继续缓缓开口：
“顺着这条思路，我检查了死者的指甲，发现了可能符合猜想的证据。”
利兹的眼里似乎失去了光，有一种漆黑的情感在呼吸、吞吐。
“这里，这种间隔白色横纹，被称作‘米氏线’，意思是机体受到毒素入侵时，指甲的正常生长受到干扰而不透明。
“最容易引起这种现象的，是砷中毒。也就是，砒霜。”
三氧化二砷，无色无味，少量即致死，中毒症状类似急性消化道感染，不容易引起怀疑。
这种居家旅行必备毒药，在各种文化中都非常流行，这个世界也不例外。
威廉此前看到过相关资料，砒霜在这边还有个诨名叫“继承药”：既能毒死老爹好早点继承家产，也能毒死兄长好让自己成为继承人。
阿方索很可能死于砒霜中毒，且是慢性中毒的基础上，以大剂量急性中毒收尾。
“砒霜。砒霜。”
利兹像坏掉的机器，一遍又一遍地复述，握紧的手上，指甲深深陷入皮肤而不自知。
“稍等一下，我再做个试验确定一下。”
毕竟只是初步推断，且跳跃性太强，威廉也不是很有底。
时隔时间太长，缺少精密仪器和试剂，加上还是隔行如隔山的业余，他一开始对这次尸检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。
但也不是没有预期。
如果是有机物毒素，不大可能在一年后还有残余，反倒是砒霜这样的无机矿物，还有机会检测到。
也就是说，他一开始就是奔着这种可能性来的，如果猜错了，那就不会有多少有价值的线索。
石制坩埚，用来“撒菱”的钢铁废料，一小块还算纯净的铜片。然后是，一个密封陶罐。
“我有个炼金术士朋友，从他那里要来的，矾油，听说过吗？”
威廉随口解释一句，小心地开启陶罐，立刻有刺鼻的气味蹿出。
这是莱尼的工坊中最危险，也最珍贵的东西，产量极低。
对绿矾也就是硫酸亚铁进行干馏，能得到这种黏稠、腐蚀性极强的强酸，也就是不太纯净的浓硫酸。
因为制备中不可避免地混入碎屑、灰尘和二氧化硫液体，它不像现代试验制剂那样清澈透明、无色无味，而是深棕色的浑浊液体，气味也很难闻。
虽然没想到要拿来干什么，威廉还是向莱尼征用了一罐，以备不时之需，没想到这种时候会用到。
他现在需要酸性、还原性环境，而浓硫酸的氧化性太强，还得先稀释。
“让开一点，这玩意儿挺危险的。”
稀释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热，没控制好速度会暴沸飞溅。
利兹听话得后退两步，她现在被迫分心，身上那股子漆黑的情感倒是淡了些。
威廉小心地用一支玻璃棒从陶罐里沾了点，滴到装水的坩埚壁上，再用另一支玻璃棒快速均匀地搅拌。
“浓的矾油和稀的矾油性质很不一样，我们等下要用的是稀矾油。但稀释的过程需要耐心，太快会很危险，你学会……”
考虑到利兹的情绪，他把“你学会了吗”这句废话吞了回去。
利兹看着他莫名严谨的动作，挤出一丝苦笑：“你怎么什么都会啊？”
上网上的……不，这次是义务教育。
“只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。”
“……没想到你还有谦虚的一面。”
扮演牛顿可未必是谦虚，“嘿，接下来是正式试验。”
威廉一边简单介绍原因，一边从阿方索身上采集样本。
“我有一种相对可靠的检测砒霜的办法，是将可能含高浓度砷的毛发、指甲、软组织投入酸中，进行还原，再沉积到铜表面形成灰黑色薄膜。”
铁放入稀硫酸来产生活性氢，把三氧化二砷还原为砷化氢，酸性、加热条件下可以在铜表面生成一层灰黑色的砷化铜。
这种方法其实有可能被其他重金属干扰，更准确的方法是收集砷化氢气体，在无氧环境下加热、分解为黑色的砷金属，灵敏度更高，但现在没这种条件。
一束头发靠近根部的半截，两片指甲……因为利兹在现场，所以不好打开阿方索的肚子取胃里的粘膜，威廉只是刮了一点尸液，纷纷投入坩埚，摇晃均匀。
利兹按照指示，使用“灼热射线”慢慢给坩埚加热。
差不多了，威廉投入铁片，表面立刻就有气泡产生。
最后是持着铜片伸入坩埚中，慢慢等待。
片刻后，威廉闻到一股类似大蒜的辛辣气味，他有所明悟，那应该是砷化氢。
紧接着，铜片表面迅速有灰黑色薄膜产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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