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会议的电报像一块烧红的铁,搁在冯国璋的办公桌上,烫手,却又拿不起来。他坐在总统府的书房里,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,一口没喝。王士珍辞职之后,内阁群龙无首,陆军部、财政部、外交部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,有请示工作的,有探听口风的,有递辞呈的,他一个都不想见。秘书进来通报了三次,他摆了三次手。
“告诉他们,我今天不见客。”冯国璋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秘书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:“总统,段芝贵来了。他说有要紧事,必须见您。”
冯国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,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段芝贵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,进了书房,立正敬了个礼。冯国璋伸手让座,段芝贵在他对面坐下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,推过去,声音不高不低,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的意味:“总统,天津会议的结果您也看到了。十三省督军一致主战,段总理虽然下了台,但皖系的实力还在。您要是不做点让步,局面恐怕不好收拾。”
冯国璋拿起那份文件,看了一遍,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目光盯着天花板,沉默了好一会儿,声音发涩:“让步?我怎么让步?让段祺瑞回来当总理?”
段芝贵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放低了,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:“总统,不是让他当总理。给他一个闲职,安抚一下。对德参战督办,这个位子不轻不重,正合适。对德宣战本来就是段总理一手策划的,让他去当这个督办,名正言顺。您不丢面子,他也有台阶下。”
冯国璋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落在段芝贵脸上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觉得,段祺瑞会接受?”
段芝贵点了点头,说:“试试看。总比现在这么僵着强。他要是接受了,皖系那边就稳住了。”
冯国璋沉默了很久,提起笔,在任命书上签了字,递给段芝贵,声音沉稳:“你亲自送去。告诉他,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。他要是还不满意,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段芝贵接过任命书,看了一遍,折好塞进口袋里,站起身,敬了个礼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段祺瑞在宅子里接到任命书的时候,正和徐树铮下棋。他把任命书看了一遍,放在棋盘旁边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徐树铮也看了一眼那份任命书,把棋子落在棋盘上,声音不高不低:“总理,冯国璋这是打发叫花子呢。对德参战督办,听着好听,手里没兵没钱,能干什么?”
段祺瑞拿起一枚棋子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没有落下去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说:“他给,我就接着。但我不能白接。”他提起笔,在回执上写了几行字,递给徐树铮,声音沉稳:“发出去。就说参战督办需要与陆军总长联合,方可调度一切。要是无法联合,又如何督办呢?”
徐树铮接过回执看了一遍,笑了,把棋子落在棋盘上,“总理,您这是将了冯国璋一军。他不给您联合的权力,您就不干。他要是给了,您手里就有了兵权。”
段祺瑞把棋子落在棋盘上,抬起头看着徐树铮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:“他会的。”
冯国璋在总统府收到段祺瑞的回执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段芝贵站在他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冯国璋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段芝贵说:“他想要陆军总长的联合调度权。我不能给他。给了他,他就能调兵。能调兵,他就能重新掌权。”
段芝贵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放低了,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:“总统,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冯国璋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,递给段芝贵:“你来当陆军总长。”
段芝贵愣了一下,接过那张纸,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,声音发涩:“总统,我……我资历不够。”
冯国璋摆了摆手说:“你资历不够,谁够?你在湖北干过,在陆军部干过,在总统府也干过。你对北洋的事熟悉,对段祺瑞也熟悉。最关键的是,你在我和段祺瑞之间,能说得上话。这个陆军总长,非你莫属。”
段芝贵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口袋里,敬了个礼,“总统,我试试。”
陆军总长的任命发布之后,段芝贵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去陆军部上任,而是去了天津。他的专车在段祺瑞的宅子门口停下,门口的卫兵认识他,没有拦。段祺瑞正在书房里看报纸,见他进来,放下报纸,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段芝贵敬了个礼,在段祺瑞对面坐下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沉默了两秒,开口了,声音沉稳:“总理,冯总统让我来请您回京。”
段祺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声音不高不低:“回京?回去干什么?当我的参战督办?”
段芝贵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放低了,带着几分诚恳的语气:“总理,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。您回了北京,就有了说话的位子。有了位子,就能说话。能说话,就能办事。您要是不回去,就在天津干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段祺瑞沉默了很久,目光透过窗户,落在院子里的枯树上。他忽然笑了,声音不高不低:“好。我回去。”
段祺瑞回京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北洋主战的声浪不但没有减弱,反而更高了。皖系的督军们一个个通电,要求冯国璋立即下令,讨伐南方。倪嗣冲的电报措辞最激烈:“南方不靖,国无宁日。总统若再犹豫,恐失军心民心。”张怀芝的电报更直接:“愿率所部,为前驱。”阎锡山、陈树藩、李厚基也纷纷表态,有的慷慨激昂,有的含蓄委婉,但意思都一样——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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